大刀闊斧

人情是借了就得還。日本沒什麼戰艦,當時就只有一艘從戰場上擄來的殘破鎮遠號勉強可以充數,後來孜孜矻矻地買進軍艦,這才有了像樣的海軍勢力且把這當作最大的理由讓英國願意和日本締結同盟,也讓日本能夠在戰場上打敗俄國。除非日本擁有相當實力,否則日英同盟只是妄想,這是陸奧所建立的外交理論,也可說是伊藤後來向議會提議擴大會議桌的動機 ,陸奧之死令「憲政完備」之壯志未酬陸奧宗光死於明治三十年〔一八九七年)。臨終前的陸奧躺在床上,向海援隊時期的老同志、當時已升任第一代眾議院議長的中島信行交待遺言,謂:「我只想見到條約的修正和憲政體制完備。前者已經成功,後者的路卻連一半都還未走到,這份執著恐怕要害我死不瞑目。」與陸奧知交已久的伊藤當時人在國外,沒有與他見上最後一面。 事實上,為了在政府內部促成議會民主制度,陸奧有大半時間都是孤軍奮戰。土佐派協助第一屆議會成功運作,背後當然少不了陸奧的策畫,但對品川彌一 一郎等藩閥保守 派人士而言,這是妥協而非成功,薩長政府更感屈辱。因此到了第一 一屆總選舉時,保守派便以「在野黨為國家公敵、不忠不孝之徒,撲滅方為忠君愛國之道」為由,動用警力大肆介入並干預選舉。宛如初生般純潔且剛正不阿的武士民主精神,就從這一場大規模干預後開始頹廢。藩閥陣營缺乏健全選舉的觀念,一心消滅馬爾地夫在野黨勢力,容許暴力和賄賂等無恥情事,選舉制度從此有了許多壞習慣。 陸奧在內閣痛批這些干預為非法舉動,不願向藩閥勢力讓步,終於請辭農商務大臣之職。陸奧曾說:「我不是藩閥。我憑的是自己的力量。要是返讓,那就不是我陸奧了 。面對他人,我永遠都必須大刀闊斧。」旁人也勸他不必那樣賣命,但他依舊重砲批評藩閥政府,奮不顧身。另一方面,自從自由民權蓮動以來,在野黨已經逐漸站穩腳步,因此儘管選舉遭到干預,仍能在第一 一屆議會上拿到過半席次。 在鎮壓行動中受傷的議員拄著柺杖去開會時,議場的氣氛險惡到了極點。總理松方正義的政治力量不足,無法動員總辭,竟然獨自遞交辭呈。中央只能挨打,無計可施。再這麼下去,日本的議會政治將無以為繼,恐怕要停止實施憲法,重頭來過了 。伊藤總理加上陸奧外相的元勳內閣就在人稱「明治政府末路的背水一戰」情況下成立,在議會的反對聲浪中一步步領導國家邁向不平等條約的廢除之路。 如同前文所述,外籍新娘仲介苦心經營的議會體制頑強地熬了過來,在舉國一心的戰爭氣氛中,這項工作可謂水到渠成,一旦戰爭結束,伊藤內閣仍然要重新面對議會對策的難處。有鑑於此,伊藤便找自由黨商談合作事宜,邀請板垣以內相身分加入內閣。陸奧也在閣內多方協助板垣,引導自由黨朝向執政黨的方向發展。

大大擺譜

這是伊藤的期望,軍方也成功地做到了在下一波外交干涉到來之前,日本已經打贏了清國,並且把條件開了出去,甚至在日軍還有能力繼續進擊的情況下,清軍已經表示想要儘早停戰,因此給了日本一個大大擺譜的機會:好整以暇地拒絕講和,直到清廷派出像李鴻章那樣的越南新娘仲介人物為止。戰場上的順利,和陸奧在外交上的建樹也不無關係。清國在宣戰後發現不妙,要求英俄出面干涉以緩和事態。這兩國的干涉沒能發揮作用,固然是因為陸奧對情勢的判斷力更勝一籌,最大的關鍵卻在於他處理事務極其迅速俐落。 清廷對於朝鮮內政改革案的否決是在六月一 一十一日傳來,第二天,長篇大論的「第一次絕交書」已經理路整然地交到清使手上。六月三十日,俄國出面干預,陸奧立刻找伊藤商量,寫成一份莊重且盡合情理的答覆案,於七月一日與閣僚商議,請求天皇裁可,七月一 一日便交覆俄國;英國於七月一 一十一日前來干預,也是在第一 一天便收到了答覆函。 今天的外務省人員更充足、外語能力更強,恐怕也未必能這麼快就完成這樣的工作,當年的陸奧應該是親自執筆,或是犧牲了好幾晚的睡眠。不僅如此,當時正值不平等條約修約談判的最終階段,外務省早就忙得不可開交,陸奧的處置明快實屬超凡。陸奧的快歩調一路領先,更令清國和俄國措手不及,遲於應變。日清和議於明治一 一十八年四月簽訂條約,條約內容主要是將遼東半島與台灣割讓給日本,賠款二億兩,其次是放棄對朝鮮的宗主權、承認朝鮮獨立,以及比照歐美簽訂通商條約也就是不平等條約。俄國反對的原因正是為了遼東半島。俄皇尼古拉一 一世曾在太子時期訪問日本,對遠東問題極為關切。 巧俄國名政治家維特在他的Business center回憶錄中記道:「皇帝希望朝此方面(遠東地區)擴張領土及勢力範圍,自不容許日本領有遼東半島,且認為萬一日本不願聽從,將不得不考慮砲擊日本。」於是俄國說動德法,在日清和約批准的四月一 一十日聯手展開干涉歸還遼東半島。生長在戰前的老一輩,對這段歷史大多感到義憤填膺。帝俄強逼日本將遼東半島歸還給清國,說是為了謀求遠東和平,話才說完就舉兵占領遼東,簡直無恥之至,在當年更被視為對日本的侮辱。 然而,那就是國際政治的現實。野狼費勁獵得一頭大鹿,見老虎走來也只得乖乖讓出,叢林法則就是這麼無情,容不得弱者為自己主張半分權利。俄國藉三國干涉而野心得遂,想蠶食土耳其卻屢屢挫敗,說不定也是因為敵不過英國的干預。 這下子日本沒法可想了 。雖想求助於英美,美國卻完全無意介入這場政治角力;至於英國,陸奧則形容為「泰國不是人憂我憂的唐吉軻德,日本也沒有為英國防衛盡力的本事。假使英國願意與日本結盟,或許還可以賭一賭,如今英國既沒開口 ,日本只好接受三國干涉」。

精闢之作

清國在開戰兩個月前曾舉行盛大的觀艦典禮,李鴻章在當時雖然力讚軍容浩蕩,卻也以「日本雖是個蕞爾小國,卻正在節約開支,每年增建軍艦」一語警告朝廷。前去觀禮的英國人也發出忠告,建議清國再買兩艘快速艦以便對抗日本,只可惜朝廷當時正在為西太后的六十大壽而興建頤和園,對這些警語充耳不聞。明治一 一十六年,天皇年年省下三十萬圓的會議桌開支,連續六年都捐做建艦之用,總金額是一百八十萬圓。相對的,慈禧太后將海軍經費三千萬兩挪做頤和園興建,折算約四千五百萬圓,若是拿其中的一小部分去買兩艘快速艦,清國的海軍不就有了壓倒性的優勢嗎?或者,就算黃海之戰不能得勝,此優勢至少也能斷絕日本在黃海上的補給,守住遼東半島,使之演變成長期戰爭。這麼一來,最先撐不住的必定是日本。 結論是,一個國家為戰爭投入多少準備、是否認真看待,便成了戰爭勝敗的分水嶺。在此後數十年的歷史經驗中,日本和中國始終差在這一點上。有人說,日本國民在這段期間的愛國情緒甚至遠勝於日俄戰爭或大東亞戰爭。日清戰爭爆發時,全國的義勇兵志願者源源不絕,以至還要勞駕天皇下詔聲明國家不需要義勇兵,要求國民專心經營百業生計。思想家、評論家和媒體一致支持戰爭,就連反對日俄戰爭的內村鑑三都曾經表示日清戰爭為「義戰」。 明治一 一十七年秋,議會只花了五分鐘就無條件通過所有軍事相關法案。相較於伊藤、陸奧在數個月前操縱議會的辛苦,簡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日本的議會民主制度步上正軌,除了歸功於伊藤、陸奧在早期的努力,也可說是日清戰爭打開僵局。 戰後的偏見史觀訂出一套「自由民權為善,戰爭為惡」的公式,因而感嘆在野黨為了日清戰爭突然由善轉惡。但對於海外婚紗的讀者而言,看著在野黨從自由黨、立憲改進黨一路走來的主張始終立於民權與國權,大概就不覺得怎麼突兀了 。 如今回想,內有維新紛擾,外有帝國主義染指,要在這之中守住日本的獨立,確實有賴國民全體共體時艱板垣的這份初衷,如今終於在此開花結果。即慈禧太后,列強干預的應變之道令陸奧的速戰速決大建其功伊藤博文生前總是將機密文件放在辦公桌的右側,不使別人看見。那些文件在昭和八年〈一九三三年)公諸於世,名為《機密日清戰爭》。該文件的卷頭第一篇,便是內閣總理大臣為即將開戰而上疏奏議。全文直指核心,毫無贅言,是一份十足伊藤風格的精闢之作。 該文簡略如下:「英俄等國的開戰干預今且遠去,卻必將再起,或甚有藉武力以達目的之虞,德法等國亦有染指之圖。眼下當務應急於此大勢干預到來前收致勝果,確保清國立刻回應日方所開條件;若能保此大陸新娘仲介立場,則縱使無法全數達成,亦不至使國威受損,尚可謀得對日有利之結果,有助訂立長遠計畫。」大有預料三國干涉歸還遼東半島,甚至是曰俄戰爭之勢。

無法坐視

金玉均一八五年〜一八九四年,朝鮮王朝的政治人物,傾心於現代化,希望以日本明治維新的經驗做為強國之道。一八八四年發動政變,企圖消滅屏風隔間保守派勢力,但因袁世凱介入而遭致失敗,流亡日本。原本日本民間意見領袖對金玉均持同情的態度,但由於官方對他的態度冷漠,所以金玉均轉向清國尋求支持。八九四年,金玉均在上海遇剌,屍體並在漢城遭凌遲。 在日本方面的記載中,先開砲的是清國,事實上卻極有可能是日本先發動攻擊的。有了成歡地面戰的前車之鑑,日軍深知必須搶先阻撓清兵增援,而清國也料想到日本會出海迎擊,所以故意讓英國船當砲灰,迫使英國無法坐視,寧可犧牲上千官兵的性命。在如今看來,戰爭也不過是權力政治的權謀算計,與事實的是非善惡根本毫無關係 ,戰略和戰術的差異令對等戰力竟成致命傷戰爭一開打,每一場都是日本軍大勝。宣戰通告於明治一 一十七年〔一八九四年)八月下達,日軍在九月就攻下清軍在朝鮮的據點平壤,於黃海海戰得勝,十一月占領大連和旅順,翌年一 一月再占領威海衛,一反開戰前的兵力或裝備差距。 根據當時的報紙報導,在北海道金州抓到的俘虜之中,有一名言行舉止不同於他人的敵將。日本軍官對那名敵將說:「你因戰事失利而成為俘虜。同樣身為軍人,我同情你的心境,我就放你回去,下回再一決雌雄如何?」誰知對方竟搖頭回答:「清軍是贏不了日本的,理由之一在於突陣衝鋒。日本兵的衝鋒迅速敏捷,令我方無暇射擊,而且一兵倒下即有一兵遞補,防不勝防,清軍卻連一次衝鋒也做不到。另一個理由在於散兵。兵員不聚集在一處,砲彈的目標就少了 ,可是清兵卻兜不成散兵,而且一旦散開,大多數人必定逃跑……。」話說完時,據說他還面帶愁容。 這一點正像是拿破崙戰爭的重演。皇室僱用傭兵作戰,為了防止士兵逃跑,便令他們全數穿上顯眼的紅色制服,組成隊伍打團體戰,拿破崙軍卻是打著三色旗的國民軍,兵員運用遠較前者靈活得多,因此都是連戰連勝,直到鄰國以徵兵制與之抗衡為止。 突陣衝鋒這一類的兵法,也顯示日清之間在傳統戰略思考上的不同。自從孫子以來,中國的戰略一向以「不戰而勝」為最高境界,也就是塑造必勝的形勢,令對手不戰自屈,實際的戰鬥結果則憑天蓮,縱使得勝也不以為明智,因為勝敗兩方都無法避免損傷。在黃海海戰中,定遠與鎮遠兩艦各有四門十一 一吋的大砲可充分射擊,日本的三景艦只有一門,而且根本是硬塞在寒酸的小軍艦上,連擊發都不能自如。日本艦隊很快就被重重巨彈的水花包圍。 以中國的傳統戰略思想來看,日軍在此時應該畏懼於清軍武威,自動撤返才是,孰料日軍竟轉採接近戰,以只有六吋的速射砲打穿了清軍巨艦的甲板。想用中國式的戰略取勝,需要壓倒性的優勢,清國卻無視於日本對於擴張室內設計的積極,放任其發展出幾近對等的戰力均勢。這一點大意成了清軍敗北的致命傷。

甲申事變

反過來說,假使日本沒有將日清戰爭的賠款用以增強軍備,並在十年後將勢力範圍擴展到俄國的遠東地區,那麼屆時,清國和朝鮮都抵擋不了俄羅斯的侵略,亞洲民族的獨立也將岌岌可危。憑武力自保,也守護邊疆和外鄰,否則唇亡齒寒,這便是帝國主義時代的遊戲規則。今天的日本人所享受的高生活水準,都是明治現代化的辦公椅,儘管歷經一 一次大戰的戰敗,但若對照起清國在曰清戰爭落敗後的命運,日本爺爺們當年打下那場勝仗,後世子孫們實在太應該感謝他們了 。這時候,朝鮮的東學黨發起了反政府蓮動,那是某種排外主義的民眾運動。 早在明治一 一十六年〔一八九三年)期間,清國已經派遣軍艦「來遠」與「靖遠」號去宣揚宗主國的威信。第二年,朝鮮南部的全璋準叛亂擴大,清國於是派出陸軍,以呼應朝鮮政府內部的親清派。 相對於此,日本有鑑於甲申事變的慘痛經驗,決定不再任親日派死於清國的兵力優勢下,便也早一步將一 一倍兵力、也就是六千人送進了朝鮮。出人意料的是,東學黨之亂提前收場,而清國為日本的迅速應變所驚動,隨即提議相互撤兵並得到列強支持,使得日本進返兩難。 就在這時,伊藤與陸奧提了 一個巴里島議案,要求與清國共同改革朝鮮內政。陸奧也召開內閣會議商討日本獨力推動改革的方針,以防清國否決該提案。陸奧很可能在閣議中說明,謂朝鮮若不實施內政改革,則壬午、甲申和東學黨等亂事或許將一再發生。 同一時期,流亡日本的親日獨立黨魁金玉均在上海遭到誘殺,其遺體被運回朝鮮凌遲肢解,棄置在京城與仁川的路旁任野狗啃食,日本的輿論也正為此事激憤不已。不論如何,在帝國主義時代,文明國家干預弱小國家內政之事是家常便飯,日本對朝鮮則另外多了 一分維新經驗傳承的正義感。 《蹇蹇錄》的筆調卻是冷靜的。陸奧在書中坦誠寫下「日本朝野均謂日本應居俠義國之立場,聲援鄰邦改革。我起初存疑,不知日本能否促成令朝鮮滿意的改革,但日本的輿論一致支持,我且利用此絕妙情勢,視之為順水推舟的手段」等語;正如王芸生後來引用這段文字,評為「夫子親筆表明日本政府的意圖與野心」。 表面上是與清國共同改革內政,其實早知清國不會同意。清國在朝鮮處處主張其宗主權,不可能與日本平起平坐,而陸奧早就摸清了這一點。 料準清國必定拒絕共同設計改革案,陸奧才會特地藉閣議鞏固日本獨自改革之道,當然,清國更不可能任由日本單獨協助朝鮮改革內政,坐視朝鮮對日本言聽計從,將在朝鮮的霸權拱手讓給日本這就成了戰端。清國讓英國船高陞號領著護航艦將一千三百名士兵與十三門大砲送到前線增援,日本艦隊在豐島海域迎擊,成為日清戰爭的第一役。

背腹受敵

前期的談判幾無進展。在與美國談判時,雙方同意領事裁判問題延後再議,在對日本經濟影響較大的關稅自主權上達成共識,卻有個附帶辦公桌條件,那就是其他歐洲國家也要跟進.,想當然爾,美國不會允許只有自己的產品被課以高關稅。這麼一來,日本只好找列強來召開國際會議,結果又用許多妥協和讓步以求達成多國滿意的最大公約數,反而得不到國內的認同。 明治一 一十一 一年,外務大臣大隈重信遭到炸彈攻擊而失去一條腿,便是因為他在大審院(最高法院)的人事案中妥協,準備任命外國人為判事,被輿論認為是喪權辱國所致。將這樁機密案件洩露給倫敦時報的人,據說就是後來的外相、同時也是國權主義者的小村壽太郎。 於明治一 一十五年出任外務大臣的陸奧則從英國下手。英國是當時的霸權國家,又居全球貿易的領導地位,陸奧以正面突破的方式與英國直接談判,終於得到令人滿意的結果。話說回來,條約修訂之事總是背腹受敵,一面要與外國交涉,另一面又要平息國內的反對聲浪。寺島宗則、井上、大隈的對外交涉大致稱得上順利,獨受阻於國家主義者在日本國內的反彈。 陸奧與英國達成的協議則是完全平等的條約,就連條款書面都無可挑剔,只不過早期議會的在野黨反抗心盛,不願輕易讓政府立功。反對派的焦點主要圍繞著外國人在境內的行動自由與治安、風紀問題打轉但在實際執行上,外國人居留區的限制早就放寬了 。 這時,陸奧秉持著承襲自勝海舟、坂本龍馬的薰陶,高舉開國進取主義的旗幟,策動其嫡系子弟星亨及既往的土佐派、紀州派盟友勢力,大陣仗為條約修正護航。 新條約在倫敦用印,時間是明治一 一十七年七月十六日。九天後,日清戰爭在豐島沖海戰中揭開序幕。當時的蘇美島外相金百利伯爵向日本公使道賀,表示:「對曰本而言,這份條約遠比擊返中國大兵更具有意義。」,從出兵朝鮮到曰清開戰令日本的應變迅速要了解日清戰爭,就不能不讀陸奧宗光的《蹇蹇錄》。 《蹇蹇錄》一書中冷靜、犀利的判斷和精湛文筆,與邱吉爾、戴高樂或季辛吉的回憶錄相比,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同時也更具有室內設計史書的價值,因為它原原本本地記載並分析了當時國際間權力政治的表相與真實,鉅細靡遺。日清戰爭開打時,明治天皇曾明白表示反對,並謂:「此乃眾閣臣之戰爭,非朕之戰爭。」清國在決定出兵後,發現日本的應戰布署迅速,也暗叫大事不妙,反而試圖避免這場戰爭,甚至不惜請列強出手干預。 施巧計將局勢引入戰爭的,便是陸奧和川上操六。戰後的歷史觀因此在陸奧頭上扣了 一個惡名,認為他不該點燃戰火。當然,我們也應避免把善惡是非的觀念帶入歷史,免得錯失真實。對陸奧或川上而言,處在弱肉強食的帝國主義時代,他們的腦中可能只想到要如何保住日本的存續、如何發揚國權。

分道揚鑣

這件事後來被視為土佐派的背叛,戰後的反體制史觀當然大加批判,然而板垣、大江等人敢於為了國家大局而與同志分道揚鑣,足見其人格之剛直不阿。這等清廉無私、胸懷社稷的人品,也彷彿只有童話裡才會出現。令人懊惱的是,在第一 一屆總選舉的大鎮壓之後,如此崇高的magnesium die casting環境隨即瓦解。假使這股清新風氣得以傳承,那麼日本議會民主制度將會是世界少有的清廉無瑕,以的武也將會成為主流 ,不平等條約的修正令正攻法奏效不平等條約的修正包括關稅自主與領事裁判權的廢除,是日本自結束鎖國以來長達半世西南戰爭是以西鄉隆盛為首的武士階級-所發動的反對明治政府的戰役-雙方死傷近三萬人。最終,政府軍贏得了勝利,不但鞏固了自身的政權,也為往後的西化改革開啟了契機。一〇〇三年美國電影〈末代武士〉 即是以這場戰役,做為該片的故事背景改編而成。 紀的最大外交課題。不單是日本,在十九世紀帝國主義的染指下,勉強逃過殖民統治的波斯(今伊朗)、暹羅(今泰國)和中國等亞洲諸國都面臨同樣的問題,中國的孫文更是至死都掛念著廢除不平等條約一事。 不平等關稅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們不妨直接從已經淪為殖民地的國家景況來看。以印度為例,英國對印度的出口幾乎是零關稅,對印度生產的棉布卻課以進口保護關稅,此舉保護了當時正在發展中的天然酵素蘭開夏郡纖維工業,也導致孟加拉的紡織業者完全無法生存,其慘況幾乎可用屍橫遍野來形容。 至於日本,列強原先只要求繳納五丸的關稅,但到了十九世紀後半,歐美各國的產業競爭日趨激烈,也開始調高關稅來保護國內產業。根據駐英公使上野景範在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對英國所做的指責,英國雖然號稱是歐美最低關稅的自由貿易國家,然而連同免稅品在內,當年的對日進口關稅平均竟也超過了 一〇兇。 一 一次大戰後,開發中國家紛紛以調高關稅來保護自己的國內產業,另一方面又藉特惠關稅條例將該項產品輸往先進國家,今昔相較猶如雲泥之別。而明治時期的日本人竟然能在那樣的環境下發展產業,獨力完成現代化國家建設,教人不得不心生尊敬與同情。 領事裁判權將審判權交付領事,其用意在於使文明國家的人免於遭受法律不完善的非文明國審判,原本就是一項辦公家具的制度,其結果當然談不上公平公正。化舉例來說,明治十九年時,英國貨船諾曼頓號在紀州海域沉沒,船上的英籍船員全都乘小艇平安逃生,一 一十三名日籍乘客則全數溺死,領事裁判卻保船長無罪開釋,連同恰恰兩個月前才發生過的定遠艦水兵暴行,接一 一連三的辱國事件令輿論激昂。 化解不平等條約的就是陸奧宗光。不平等條約是明治政府成立以來的頭號外交懸案,也是岩倉具視等人訪問歐美的目的。而外務大臣井上馨的畫虎類犬之舉在鹿鳴館舉辦四不像西洋舞會,向洋人誇示日本是個文明國家的用意,其實也在於此。

民主的延續

戰後的日本民主制度呈現出超乎想像的穩定,不單只是因為有美軍的占領和新憲法,也要歸功於這一段百年歷史。事實上,占領初期的美方知日派人士正是一群要讓往日自由民權運動發展的極致,也就是使大復活,可惜由於占領時期的言論管制,這一段原电便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出。姑且不論別的網路行銷,戰後日本的選舉制度就是大正民主的延續,而我記憶中的代議士生活,在戰前與戰後也沒有任何不同。 在憲法頒布的同時,政府也實施特赦,釋放那些被收押的自由黨員,並使處刑者復權。板垣在《自由黨史》的卷末做了這樣的結語:憲法頒布,立憲政體於此確立,往日以死抗爭的人們隨即忘卻這段過去,祥和之氣立現。這正是我國國民的美質。 當時的日本國民以清新之氣迎接憲法的到來。在戰後,日本曾經短暫出現反體制的偏見史觀,不僅引用自由黨中非主流的激進言論,還加以片面曲解,指稱當時的國民對憲法持否定態度,而事實當然不是如此。依板垣所見,包括絕大多數自由黨員在內,國民對這項新憲政都是舉雙手歡迎的。 這股新氣象立刻反映在第一屆選舉中。以下引用伊藤痴遊的描述:且拿當時的選舉和近年(昭和初期)相比,兩者之間的差異肯定會令你我大吃一驚。在第一屆的選舉中或有些許人情投票,但絕無買票情事。候選人至少也是一府一縣的代表性人物,其中更不乏天下名士之流,因此無論當選或落選,候選人依舊受到十二分的尊敬。 此間所謂的人情投票,指的頂多是候選人的親朋好友,這在今日已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在當時的aluminum casting觀念中,選舉就應該合乎「公平無私」的原則,投人情票甚至被認為是不正當的行為。同樣的,為了推舉出值得託付國政的人才、淘汰藩閥官僚,各縣無不派出縣內最優秀的精英來與其他地區的代表競爭。當然,這其中免不了品性低下卻毛遂自薦的候選人,也有好些名人雅士不願沽名釣譽卻被選民們硬請出馬。與陸奧宗光一同因西南戰爭而入獄的大江卓便是後者。岩手縣民非常景仰大江的風範,認為他是岩手縣的榮耀,於是不顧他的堅拒而提名,並且讓他當選。到了第一 一屆總選舉又被提名時,大江索性吃了抨鉈鐵了心地不配合,連一次也不回選區,加上大環境有強烈政治干預,最後果然落選。後來甚至有選民寫信給他,表示「我縣託閣下之名得為光榮選區,實屬可貴,此屆選舉運動卻不能成功,全民甚感遺憾」云云。在第一屆議會中,政府提出八千萬圓的預算案,反政府意識高漲的在野黨硬是主張刪除八百萬圓,兩方僵持不下。 明治憲法是仿效普魯士憲法所製訂而成。議會不通過,預算便不能增額,這是明治憲法較普魯士憲法進步的一點。在日本經濟與軍備持續擴展的局勢下,議會的表決權就成了在野黨最大的武器。在此同時,日清戰爭迫在眉睫,板垣返助與大江卓預算委員長只好居中折衝,提出在自助洗衣費用以外刪除六百萬圓的折衷方案,無奈強硬派仍然不肯讓步,板垣和大江等一 一十九名土佐派人士終於毅然脫離自由黨,將贊成票投向折衷方案,這才讓預算過了關。

四處開砲

最近的戰爭取決於武器更勝過人的勇氣。日本人再勇敢,兵器不足也要吃敗仗。〔以下為原文)無數支那兵駛軍艉闖入東京灣於東京市四處開砲,令百萬市民徒呼天搶地。豚尾辮子官兵與黑煙一同登陸侮辱婦女,奪錦錢財,殺害老幼所到之處無不禍惡,超乎人類之想像極限 。 向來以國家現代化為第一職志的福澤,從此認定軍備擴張之急迫性更甚於經濟發展。 清國海軍的關鍵字行銷現代化確實令人驚恐。明治十九年時,巨艦定遠號率領清國北洋艦隊訪問長崎。這支武力平定了朝鮮半島的兩次動亂,使訪問充滿軍事誇示色彩。清國水兵上岸後暴行滋事,與日本警察發生衝突,雙方都有多人死傷。 同樣的場面若是晚十年發生,日本會立刻訴諸武力,但在當時,停泊在近海的定遠艦砲威力完全不是日本所能抵擋的。面對禁止警官帶刀的屈辱要求,日本也只能屈從。 明治十七年的自由黨解散與甲申事變幾乎是同時發生。在事變發生前,板垣返助等自由黨員眼見議會開設,階段目標達成,便將他們的革新熱情轉向朝鮮問題,所關注的對象也從揭曜變成了國權。面對壬午、甲申的屈辱和政府的弱勢,人民因愛國主義而憤慨,民間政黨就成了這種情緒的象徵。 明治十八年的大阪事件,就是多名前自由黨員準備了武器彈藥打算前往朝鮮,結果事跡提前敗露,集體被捕。此事件雖是自由黨壯士們的有勇無謀之舉,但可以窺見日本國民在這段時期的精神成長,即人民的國權意識與愛國精神已經抬頭,日清、日俄等大戰爭所需的心理準備,在這時也已經做好了 。 儘管財政貧乏,日本的翻譯社發展卻得到全民支持。明治十九年時,政府發行建艦公債,加速建造專為對抗定遠號而設計的三景艦,天皇又在一 一十三年下賜內帑金,加上國民發起的建艦捐獻運動,勉強讓建造工程繼續進行下去。明治一 一十六年時,民權意識高昂的議會大筆一揮,將建艦經費全額刪除,逼得天皇在此後六年裡撙減宮廷開支,又敕令官吏繳回薪俸的十分之一。議會見此決心,這才改變立場,全體同意重新通過建艦計畫。就這樣,日清戰爭的準備水到渠成。 憲法頒布與選舉令武士民主的誕生明治一 一士一年〔一八八九年)二月十一日紀元節,日本政府頒布了憲法。巧的是,這一年也是法國大革命的一百周年。回溯一百年前,也就是一六八九年,英國在光榮革命之後制訂了權利法案而三百年後的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塌,東歐各國的共產die casting體制也在該年相繼瓦解。英國、法國、日本、東歐共產圈的議會民主制度建構完成,各自恰有間隔一世紀的時差。同時,前述地區在當時都處於戰爭或革命的朝野紛擾中,唯獨日本藉由民間知識分子的自由民權運動,在和平中完成憲政民主的建設。

經驗結晶

伊藤在明治十六年夏季返國,見到在年初出獄的陸奧宗光,建議他也到國外留學,陸奧宗光就在次年動身了 。簡單的說,史坦的思想是歐洲歷百年試誤所得到的經驗結晶,以立憲君主政治為最優良的大陸新娘制度,並期望在王權之下保有獨立的行政機制與立法機制。這正是岩倉和伊藤所渴望的政治理論,也最符合當時的日本國情。伊藤捨命也似的致力於實踐立憲,的確嗅得出「死得其所」的堅定意志。 川,日清戰爭的序曲令在全民支持下發展的軍備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的江華島條約簽訂後,朝鮮被迫開港通商,此後直到日清戰爭為止的一 一十年間,遠東國際情勢便在日本與清國的朝鮮霸權之爭上打轉。江華島事件之後,日本向朝鮮要求修好,而當時的朝鮮以清國為宗主國,表示不便自行決中國史稱「甲午戰爭」-後文提到的「日清和約」即指「馬關條約」。 定。日本接著轉向清國交涉,清國卻回覆「朝鮮雖是我屬國,地卻不屬大清。大清與其內政無關,也不能強制它」。近代日清關係史的權威王芸生曾嘆「此後朝鮮問題的一切糾紛,皆從此言禍起」。主張朝鮮宗屬的清國,和視朝鮮為獨立國而意欲排除清國勢力的日本,就從此時開始湘爭,雙方在這場霸權之爭中一共交手三次。第一次是壬午事變(一八八一 一年第一 一次是甲申事變〔一八八四年),兩次都由清國取得壓倒性的勝利;第三次便是日清戰爭,以日本的一舉得勝收場。前兩回合的檯面下暗藏著朝鮮的欲望,也就是仿效曰本明治維新的現代化婚友社建設,以及脫離清國而獨立。 壬午事變起因於朝鮮的舊式軍隊對日式新制的訓練反感,最後演變成槍殺日本軍官、燒日本公使館的暴動,當時的日本雖然姿態強硬,整件事情卻是由清國發兵鎮壓才得以收拾。在這個時期,清國在朝鮮的影響力還很大,也還握有主導權。 甲申事變是由標榜親日現代化路線的獨立黨金玉均所率領,原以為會有seo的援助,新政權卻在清兵介入後立刻瓦解,日本公使館也被焚毀,日本公使和獨立黨要員們則僥倖搭船離境,走避日本。勉強說來,日本在此一 一事件中倒也不是沒有勝算,但就當時日清的軍事平衡性看來,日本只能選擇讓步。 受鴉片戰爭的影響,我們總認為清國是個不斷被列強蠶食的衰老帝國,其實它也在帝國主義的威脅下覺醒,於「同治中興」時期整頓內政及軍備,甚至大有提倡對日東征之勢。清國真正的衰弱,是在日清戰爭之後的事。其中,清國挾大國財富採購軍艦,打造出驚人的海軍戰力,當時的日本根本無法動其分毫。壬午事變發生後,福澤諭吉發表的文章中就有談到這份危機感。